至少在上帝面前,没有人比我更诚实。这句话来自卢梭的自传《忏悔录》。名人的自传多如牛毛,但无非都是些优美的文字、高尚感人的事迹。有多少自传真正诉说了完整的自己呢,包括自己的过错,甚至是一些不可饶恕的过错?
然而就在三个月前,一位八十岁的老人把他的自传《剥洋葱》公诸于世,其中赫然写着,自己年青的时候曾经参加过纳粹党的武装党卫队。
对于经历过二战的人,武装党卫队是一个让他们谈虎色变的名词,因为党卫队是纳粹迫害和屠杀犹太人最忠实、最为残暴的工具。
而这位写自传的老人,是上世纪最后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、被称为“德国的良心”和“道德法庭”的君特 格拉斯。
1927年,格拉斯出生在一个叫但泽的小地方。1959年,他的小说《铁皮鼓》问世,与后来的《猫与鼠》、《狗岁月》合称为“但泽三步曲”。
《铁皮鼓》的内容很荒诞。在但泽这个地方,一个叫奥斯卡的孩子在出生后看清了成人世界的荒诞和虚伪,因此他决定不再长大。
在黑暗的世界里,叛逆的奥斯卡其实才是唯一清醒的人,作者对他是温和而宠爱的,让他凭着铁皮鼓和尖叫声逃过了战争年代的恐怖。战争结束后,那些虚伪的成人都以可笑的方式死去了,奥斯卡又开始决定长大。
这真的像一则童话,一则充满了讽刺与戏谑的童话。
《铁皮鼓》充满了符号性的象征意义,其实荒诞的成人世界就是残酷的战争世界,而奥斯卡的逃离其实就是指逃离纳粹的掌控。那些混乱、麻木、沉沦的成年人,指的就是纳粹的入侵给但泽人民带来的人性的摧残。
而《猫与鼠》和《狗岁月》运用的是“散点式”的叙事法,奥斯卡以及《铁皮鼓》中的其他人物也会在这两部小说中出现。三部小说的情节相互补充、相互强化,组成一个凌乱又完整的故事,或者说呈现了一幅纷乱喧嚣、光怪陆离的但泽画面。
格拉斯凭借《铁皮鼓》在1999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,当时人们还在感慨,这个奖晚到了40年。
在这么多年里面,这位文学巨匠一直利用自己的名声,致力于对纳粹义愤填膺的控诉。他的《但泽三步曲》到晚近的《蟹行》、《我的世纪》,都有强烈的道德批判力,格拉斯因此赢得了道德斗士的美誉。他是德国人的骄傲,是但泽市民的骄傲,各种美誉也纷至沓来。在世人眼中,他几乎是一个圣人了。一直到他的自传《剥洋葱》面世。
“这事令我心情沉重。我这么多年来的沉默是我写作本书的原因之一。这事必须讲出来,终于讲出来了。”格拉斯说,“《剥洋葱》这个书名是一个比喻,因为在回忆和写作的过程中,总是会在一层皮的下面又出现一层新皮,每一层洋葱皮的下面都隐藏着许多经历乃至秘密。”
《剥洋葱》从1939年二战爆发写起,一直写到他在巴黎的简陋条件下完成他的成名作——长篇小说《铁皮鼓》,记录了一个年轻人的成长经历。格拉斯说,12岁和战争的爆发,对他意味着童年的结束,此前的童年记忆往往是靠不住的,而他在《铁皮鼓》之后的经历,已经为人们熟知,无需写入回忆录。 格拉斯最后的秘密被他自己揭晓了,他居然曾经是臭名昭著的纳粹党卫队的一员。
文人学者群起而攻之,纷纷指责格拉斯欺世盗名,愚弄读者。现在我们再回头看“但泽三步曲”,发现那个不愿意长大的孩子,那个害怕丢失童年的孩子,就是格拉斯自己吧。在一幕里,奥斯卡被抓了,他不得已臣服在纳粹营前,成为为他们表演的一个小丑。这不就是格拉斯切身的写照吗?
在荒诞的战争中,他不愿意和身边的战犯们一样,可是有的时候,却是身不由己。不愿意长大,希望有着特殊的武器,就可以对抗这个荒谬的世界。身边荒诞的人都离去了,只剩下他自己,逃过了战争,逃过了死亡,逃过了不愿意面对的世界。
《铁皮鼓》的主角就是奥斯卡,那么,小说的叙事者“我”是谁呢?原来“我”就是格拉斯,格拉斯就是奥斯卡,奥斯卡就是“我”。原来,《铁皮鼓》只是格拉斯剥洋葱的一个步骤。或许,但泽三步曲、甚至他其他的作品,都是他剥洋葱的步骤。
他要告诉我们的早就说了,早就明白地写在了他的书里,他的赎罪方式就像这位文学巨匠精心设计的一本小说,布局精巧,层层铺垫都在前面,只差一步就水落石出了,而读者直到结尾才恍然大悟。
我不知道别人会用如何的目光去看这位大师,或许是鄙视,或许是唾弃,但是我却深深地崇敬他,他的赎罪方式是多么的真诚,竭尽了多少年的心血,不是不说,要说的,都陆续说出来了;而是如果他说的太早,或许就没有这样多的机会去弥补了。
下面是格拉斯很受读者欢迎的一首短诗,或许也表达了他某种心境吧。
在每个房间/即使是厨房/我都开了灯/邻居们曾说/这是一栋喜庆的房子/可我孤零零地和我的灯光在一起,直到闻到保险丝的焦味。
回首这么多年,格拉斯为了赎罪做了多少的事情,他写的每一个字,无不深深印着忏悔的痕迹。《铁皮鼓》中有一句话,这个世界,人们都已失掉了个性,因为所有人都孤独。”而格拉斯,一直努力充当着拯救个性、治疗孤独的医生。
八十岁了,沉默也半个世纪了,该弥补的也尽力了,该说的也都说完了,洋葱就只剩最后一层了。
这位但泽市的荣誉市民,这位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,这颗德国的良心,巍巍然站立起来,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剖析在阳光之下,接受世人的审视。 |